Breaking The Clouds

2011年2月5日刊的英国医学期刊 The Lancet 发表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试验，表明小儿多动症，即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ADHD) 很可能跟食物过敏有关。

这篇研究文章的作者是荷兰的心理学家和医学研究者 Lidy Pelsser, Klass Frankena, Jan Toorman等人。Abstract 可在The Lancet 的网站上读到。

他们的试验是这样的：找100个4-8岁，诊断为ADHD的儿童，随机分成两组，每组50人，一组为控制组（waiting list, no intervention）；另一组是试验组，接受为期五个星期的”restricted elimination diet” (RED)。这个RED是啥玩意儿呢？就是严格控制食物摄取类型，核心食物只有几种非常不诱发敏感反应 (hypoallergenic) 的类型：米饭，蔬菜，肉 (turkey, lamb)，梨，水。开头两星期还允许少量辅助食品，如土豆和面食，但如果病儿在第二个星期内没有症状改善，则进一步控制食物，把辅助的面食和土豆都去掉，只剩下几种核心食物，且补充钙片。

前五星期时，父母与教师与儿童自己都知道谁是属于试验组谁是控制组 (open trial)。但是，记录判断多动症症状的医生不知道谁是试验组谁是控制组 (blinded)。

50 个控制组的孩子在五星期之内ADHD症状没有明显变化。50个试验组孩子，9个不能接受或者坚持 RED 而退出试验 (drop-outs)，剩下的41个儿童里，32个有明显的症状好转，9个没有明显好转。按照 intent-to-treat 的数据分析法，有效率是64% (32/50)。

然后作者们把试验推进一步，给32个症状好转的儿童的食谱中重新加入致敏食物，即 re-challenge。在这个阶段中，致敏食物的挑战是 double-blind, crossover，试验参与者（除了提供致敏食物的试验者）都不知道何时吃的是致敏食物，何时吃的是 placebo。这个阶段为期4周，32个孩子里2个drop out，剩下的30个里面19个(63%) 多动症症状在两星期内复发。

这个试验的数据结果相当强，特别是有 re-challenge 部分，给“ADHD来源于食物过敏”这个假设提供了相当有力的支持。这个试验还证明，测量血液中对特定食物的免疫蛋白反应 (IgG level) 是没有用的，只能靠食物和症状的直接试验，看什么食物跟过敏/行为症状有直接关系。

注意：不是所有的试验儿童都表现出明显的症状改善，仍有9个儿童没有好转，9个儿童/家长无法坚持如此严格的控制食谱。所以，食疗也不是百战百胜的绝对良药。作者并未站在反对药物治疗的立场上。

在同时发表的editorial 中，University of Arizona Tuscan 的教授 Ghuman 指出，这个试验除了优点之外，还要考虑到一些实际问题。第一，食疗的长期效果目前还不清楚；第二，RED 在现实中执行起来对家长对孩子都有相当的难度。因为每个儿童的敏感食物是不同的（也就是说，甲或许对面食过敏，而乙或许对奶制品过敏），给每个病人找出 “罪魁祸首”的食品需要在懂得如何运用 RED 诊断的医生/营养专家的指导之下进行，从而尽量避免过分单调的食谱，因为过分单调的食谱/营养也会威胁到儿童的发育。

最近听到看到不少人抱怨换上拖延症，似乎这个现象越来越普遍了，也不知是个主观印象还是客观现实。怎样克服拖延行为，到处都有很多文章和建议，例如，给自己列行动表，今天必干哪些事；把大工作大项目拆开成许多小部件，各个击破；给自己留励志的提醒：Just do it. 过去我写过一篇讨论完美主义倾向导致拖延行为。这里继续谈谈拖延行为的原因和克服的方法。

拖延行为，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很有点象多动症 (attention 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or ADHD) 或者成年 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 (ADD, 没有多动成分，但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类似青少年的ADHD症状）。ADHD患者有个特点，上课或者做作业的时候难以集中和持久地保持注意力，很容易失去兴趣，东张西望；但是玩电脑游戏、玩具、或者做其他喜欢的事时，完全可以长时间地保持注意力而不会失去兴趣，跟健康孩子无异。

大家在烦恼自己的拖延倾向时，有没有观察一下，是不是干每件事都会拖延呢？还是仅仅是干自己不喜欢兼费精力费气力的事情时才会拖延？如果一时记不起，可以从今天开始记笔记，把拖延的事情简单地列一列，看看里面有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例如逛街啦，购物啦，打游戏啦，追看网络小说啦，看电视啦，之类的事情。我可以打赌，一件也没有，连需要花力气的事情（例如修车），只要你有兴趣（有些人就是爱鼓捣），就不会有拖延的烦恼。对不对？很明显，谁也不是拖延一切事情，每个人都拖延某些事情，但决不会拖延另一些事情。

好吧，坐下来，花五分钟时间，把眼下困扰你的拖延问题写下来，哪几件工作/任务/事情你拖延得厉害？明天再坐下来花五分钟写一写。不需要一星期，你就可以收集足够数据，能看出自己的拖延行为规律 (pattern)。规律是最重要的数据和资料了，从规律之中，常常可以很容易地发现问题的根源。

看看拖延行为 pattern，就可以发现，同样的拖延行为和现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原因。有些人在做自己讨厌的工作，上班本来就很苦闷或者很无聊或者很吃力，于是下意识的逃避（拖延）就很能理解了，早上起床都要拖延，因为自己骗不过自己，苦闷的工作怎么也不可能兴高采烈地去做呀。要解决这个拖延问题，很简单，另找工作甚至改换职业方向，才是根除拖延症的唯一途径。哪怕不能立刻跳槽换工作，至少可以考虑和计划未来行动和方向，至少不会觉得前途黑暗没有希望。有些人是刚刚接手一件巨大的工作，感觉压力很大而又毫无把握和经验，不知从何下手，失败的阴影笼罩在头上，恐惧和焦虑特别能捆住手脚，更别提你本来就不知从何下手，最自然的反应当然就是什么都不干！怎么办呢？第一，承认自己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承认自己可能搞不定，然后，找人帮忙去吧，别怕丢面子。有个精神医生说过一句很有用的话： Never worry alone.  与其两眼一抹黑地责备自己，不如找人谈谈，记得有一次我遇到一件很棘手的工作，头痛之极。后来鼓足勇气跟同事谈起这件事，承认自己束手无策，他只说了一句“这事儿的确很棘手哎”，我就感到轻松得多！立刻拿起搁置多日的工作开始慢慢地啃。虽然他并没提出实质性建议，但光是精神支持和同情，就已经很安慰了，鼓励我放下自己给自己施加的压力，慢慢地啃啊啃，最后也做得挺像样的。

如果你收集了一两周的数据，好好考虑一下，得到的结论是，被我拖延的事情都是某一类令我害怕的事情（例如，可能影响到升职的工作，跟某个难缠的同事或上司打交道，面试新工作，找老板要求加薪，跟人谈恋爱，结婚），发掘出恐惧的真正原因，才能解开这个心结，才能不再刻意用拖延来避免某些必须做的事情。有时候，导致恐惧和焦虑的真正根源未必明显，甚至相当痛苦，盘根错节，解开心结也很困难，这时就需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心理治疗和辅导，慢慢地处理和解决问题。重复上面的准则： Never worry alone.

正因为每个人的问题根源不一样，所以拖延行为的对策也因人而异。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拖延行为导致了长期严重的困扰和自责，绝对跳不过去的第一步是收集数据：我拖延那些事？第二步是寻找数据中的 pattern： 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共同点？都诱发什么样的感情？第三步是发现 pattern 后面的原因。必要时，不要忘记， Never worry alone.

很久没上来收拾，杂草丛生，很抱歉。

寻找心理辅导师 (psychotherapist) ，除了官方的学历与证书之外，还需要考虑哪些因素，这个问题有不少人问过。蔡医生之前也写过这个话题。

最近收集了一些资料，加上自己的认识，说说我的看法。找心理辅导师，其实有点像跟健身教练上私人锻炼课，或者因为身体受伤而接受理疗师的复健治疗，不需要顶尖高级、华佗再世、文凭最高、名声最响的医生。实际上心理辅导并不是多么神奇莫测的工作，而是有它的一套系统 — 虽然主流的理论有几派，例如 cognitive therapy,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interpersonal therapy，但大体方法都颇有类似之处，而且效果有临床数据支持。就是说，找哪一派，或者哪一个辅导师，并不是治疗效果的关键。第一当然要先找到有可靠的训练、资历、考核证书、以及一定实际经验的辅导师，然后自己去跟辅导师面谈，考虑下面几项因素，一个好的心理辅导师应该：

1. 尊重你，不说教，不对你道德评判或者批评教育。

2. 给你足够的时间和心理空间叙述自己的问题，哪怕有时思路不是很清楚，绕来绕去讲半天，也不会随便打断你。

3. 但并不沉默，而是跟你进行对话，时不时地提出问题，鼓励你进一步解释、思考、讨论你的问题的中心所在。例如“请继续深入地谈谈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非常愤怒/伤心/辗转反侧”，“除了这次的矛盾之外，你跟你兄弟/父母/恋人平时的关系如何？”，或者“请你深入解释一下自己的感受，我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4. 不仅提出简短但是深刻的问题，而且在恰当的时候，有限度地指出他对你的问题的观察和总结。注意，他不是时时刻刻要告诉你“你的问题就是ABCD，你要做WXYZ就可以解决了。”大部分时候，他给你足够的思想空间挖掘出自己的症结所在，甚至找到自救的方法，但是当你陷入困境跳不出来，或面对太痛太可怕的现实而无法证实的时候，或过于自惭形秽而说不出口的时候，他会伸手拉你一把，把你拉到豁然开朗的地方。

5. 不急着帮你找答案、找出路，而是有耐心帮你挖到问题的根源之后才开始着手解决方法，因为同样的症状常有不同的根源。例如失眠可能是因为作息不规律，也可能是因为焦虑太多太严重；例如工作上拖延严重，可能是因为你本来就很讨厌这个工作，也可能是因为你怕被上司挑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不挖到属于你的特定根源，是没法有效解决问题的。这个时间不能省。

6. 最重要的是，一个好的心理辅导师会鼓励和推动你（但不是逼你吓唬你）自己做大部分的功课，自己找出问题的根源以及解决的方法。所以，每次谈话治疗结束之后（一般是40-50分钟），如果你觉得好像刚跑完八百米或者上完一堂健身课，浑身出汗而并非精疲力尽，这就对了；你做90%的工，他做10%的工，但是他这10%是四两拨千斤，引导你把力气放在最重要的事情，眼光放在最关键的目标上，而不是浪费时间走弯路。

心理辅导和治疗是一个学会自我调节自我梳理自我改变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智者手把手地把智慧传授给你，替你解决一切问题与烦恼。心理辅导的目标，即结束之后的理想状态，决不是生活一帆风顺，再也没有压力、困惑、自卑、烦恼、恐惧的现象，而是达到能够自己找到原因和解决途径的境界。所以心理辅导师的作用不是安慰你、吹捧你、附和你，抬高你的自尊；或者骂你、鞭策你、批评教育你、改造你。如果一个辅导师给你这两种感觉，你应该考虑换人。

最后说说对心理辅导/治疗的期待：

1. 如上面所说，不要期待辅导师替你做工作，要做好花脑力、流汗的思想准备；

2. 不要期待经过一段疗程（一般三到六个月）就可以解决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问题，每个人都有很多心结，要一个一个地打开，不要贪多；

3. 不是每个心理治疗师都合格或者合适你，一方面要保持开放的心态，不要追求让自己心情爽的治疗师；另一方面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另请高明。一般大约谈三四次（一般是每周一到两次）就明朗了。

怎样知道心理治疗走上了正轨？你发现辅导师让你从全新的角度看世界、看人生、看人际关系、看自己，当你发现自己惊奇地想“咦，怎么过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的时候，就是踏上正路了。大部分人，被引导从全新角度看问题的时候会很不习惯，甚至感到害怕，“怎么这样想也是允许的吗？”但是过后细细思量发现柳暗花明，走进了新天地，这就对了。

Discovery Channel 属下的健康卫生电视台 (Discovery Health) 五月初将播出一个短系列 Psych Week，内容包括焦虑症，极度愤怒的习惯，上瘾，多重人格症，童年精神分裂症，躁郁症。他们的网站上有节目片段可以在网上观看。看样子，我觉得选题有点猎奇，涵盖面不够全面，例如精神分裂症大多数发病与青春期，极早期的schizophrenia 是相当罕见的病例，有些上瘾的症状，例如晒紫外线灯过量是否病理性上瘾，还没有定论。不过 Discovery Channel 做的节目内容一般都比较负责，应该是准确的，值得看看。

另外过去推荐过的好节目，再拿出来重新推荐一下：

HBO series: Addiction.  获得电视艾米奖，请了非常权威的专家，提供非常全面的资料，制作精良。

PBS series: This Emotional Life. 平实中肯。

美国：

• 防自杀热线 National Suicide Prevention: 1-800-784-2433 (1-800-SUICIDE) (24 hours a day, 7 days a week)
• 防自杀热线 National Suicide Prevention Lifeline 1-800-273-8255 (1-800-273-TALK) (24 hours a day, 7 days a week)
• 报告求助虐待儿童事件的热线 National Child Abuse Hotline/ChildHelp USA 1-800-422-4453 (1-800-4-A-CHILD)
• 报告与求助家庭暴力，虐待儿童，性虐待热线 National Domestic Violence Child Abuse/Sexual Abuse Hotline (1-800-799-SAFE) 1-800-799-7233 
• 性暴力、强奸危机求助热线 Nationwide RAINN National Rape Crisis Hotline 1-800-656-4673 (HOPE)
• 青少年问题求助热线 Youth America Hotline 1-877-968-8454 (1-877-YOUTHLINE)
• 报告与求助老年人虐待热线 Elder Abuse Hotline: 1-800-677-1116

以上电话是免费的，而且很多提供翻译服务，即使不会英文也会有中文翻译帮助你。其中的一些机构还有网聊的服务。

中国：

可以查询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在北京回龙观医院，他们有一个免费的心理危机和自杀干预热线：800-810-1117，每天二十四小时开通。直接打中心的电话是：86-10-62716497. 

其他国家的读者和朋友如果知道当地的心理咨询和自杀干预热线，最好是免费电话，请收集提供一下，谢谢！

今天刚开始读 Malcolm Gladwell 的短文集 “What the Dogs Saw”，第一页前言就让我笑了出来。他说起小时候溜进数学家爸爸的书房，翻看带着他的字迹的草稿纸，觉得无比神奇：怎么亲爱的爸爸脑子里想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法了解涅？然后他写道：这是心理学家们称为Other Minds的理论。例如，一岁的小孩儿认定，“我喜欢金鱼小饼干，那么爸爸妈妈也一定喜欢金鱼小饼干。”

这是成长心理学里的一个重要研究课题：人类幼儿一生下来脑子还远远没长好，所以很多东西是生下来之后才学到的。（神经科学同时证明，大脑里很多很多的神经回路和链接也是生下来以后长的。）幼儿的大脑一开始并不能区别人与我的差别，他们的世界中只有我，不能立刻认识到世界的一个重要事实：别人的思想和感受，我无法直接观察到，只能推断。但是，人类的大脑是一个强大的器官，稍微长两年，在反复跟周围人接触的过程中，幼儿的大脑可以自己学会推断别人的思想和动机。这就是所谓的“察言观色”，是很厉害的一个本事，也是人类社会性结构和人际关系的生理基础，非常非常重要。如果这方面的成长发展受到阻碍，就会出现自闭症（autism）症状，失去“阅读他人”的能力。

到了差不多三四岁的时候，儿童就能分辨出人与我的差别，但在这之前他们不能。要证明这一点，心理学家还颇花费了一些脑筋，心理学家 Wimmer & Perner 八十年代即开始用一个很巧妙但又简单的试验，叫做 “false belief” 试验。试验者给小孩看几张图画组成的故事：画中的 Maxi 在屋子外面玩球，Maxi 的妈妈在屋子里面把巧克力从绿色盒子转放到蓝色盒子里，等 Maxi 回到屋子里，他会在哪只盒子里取巧克力呢？

我们成年人当然不用想就知道， Maxi 没看见妈妈把糖放进蓝盒子，他会在绿盒子里找糖，虽然我们知道糖在蓝盒子里！换言之，我们可以猜想和推断 Maxi 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做这件事儿不是那件事。我们有设身处地推断他人思想的能力，这是因为我们知道，我知道的事情和我的思想，跟别人知道的事情和别人的思想，是两套分别独立的存在，虽然两边的思想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但是三岁以下的小孩没有这个区分能力。两岁小孩会答：Maxi 在蓝盒子里找糖。因为他们知道糖在蓝盒子里，而且没有 Maxi 跟我不能分享思维的概念，所以认定我知道的事情 Maxi 也知道。很神奇吧？Gladwell 还说，这个人与我的分离与同享 — 我不能知道别人想什么，但是我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别人在想什么 — 让人一辈子感到神奇和迷惑。

看到这里我就笑了出来，因为，实际上，不仅小孩子无法想象爸爸妈妈居然不喜欢金鱼小饼干，有时候爸爸妈妈也无法想象自己的小孩子居然爱吃金鱼小饼干，因为他们自己不爱吃金鱼小饼干。成年人对“人我之分”的现象，也未必那么清醒。

听过见过很多很多的父母被哭闹任性棘手麻烦的一二三岁孩子搞得抓狂发疯，烦躁不堪，“简直就是跟我作对！”两三岁的孩子都会说话了，也能听得懂父母说话，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服从父母的要求？为什么要他往东他偏往西？可是，你不知道他也很抓狂耶，他在想：为什么我又累又困需要妈妈抱她居然不立刻来抱我？为什么我又饿又渴她不来喂我？为什么那边有个那么好玩的小狗狗她却一直跟邻居阿姨讲啊讲啊没个完而不是跟我一起跑过去摸狗狗？为什么她不能感应到我的脑子里的东西？好抓狂啊！哇哇哇！（满地打滚）

即使在跟儿童无关的环境中，我也曾不止一次地看见这种跟 Other Minds 有关的现象。又要认识到他人思想的不可知和人我之间的差别（我的思想不是他的思想），但又要时刻猜测对方的感受和思想和动机，否则没法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而经常因人、因场合而异，失衡带来的失调也很常见。

例如恋爱中的男女，女方认为自己放出的信号已经很强烈了，我已经把我的意愿表达得极其明白了，怎么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想要你送我一束花，然后说“Brad Pitt 长得真帅。”而你竟然给我买一套蕾丝内衣，然后倒在沙发上看电视。你这是故意气我！你不爱我！如果你爱我就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男方呢，说不定在想，你竟然不明白我送你蕾丝内衣的意思是我觉得你好漂亮身材好热辣我好迷恋你，你竟然看不出AC米兰的比赛有多精彩！你竟然没体会到我多么需要你说“你好能干，你好聪明”。你太自我中心了，如果你爱我就不会看不出我的需要。

又例如，父母简直不能理解青春期儿女竟然讨厌数学，我们俩都是理科高材生呀，我们的数学当年是全年级第一呀，你是我们的儿子/女儿，竟然成天躲在车库里跟一帮狐朋狗友搞摇滚乐！事业的成功，银行里的储蓄，安全感，责任感，这些事我们天经地义的信仰，地球人都同意是真理，为什么你们这些十五六七八岁的儿女一点都不懂不接受？太不可思议了，太气人了，简直就是有意跟我们作对嘛。

我因为爱看花样滑冰而经常跟冰迷们混在一起，大多在网上遇到，最近学到一个新词儿：脑补。就是说，强烈地喜欢上电视上某个花样滑冰选手，感到某种感情上的共鸣，产生认同感，于是把自己脑子里想象出的一些思想感受和期望过度投射到对方身上，以为自己从电视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就可以推断出被仰慕者本人的真实性格思想和感情习惯。脑补即在自己的脑子给对方补完大量的臆测。这种现象当然在所有的明星崇拜中都很常见，因为投射和推测他人思想是我们的天性，不过我们也天然能够认识到人与我的分隔，人是人，我是我，中间隔了两个脑壳。

我的一个朋友，其实这个人缺点蛮多的，不过有一个优点，让我又羡慕又学习。啥涅？就是脸皮比较厚，被我嘲笑或者指出错误的时候（例如，开车时“你总是走错路了”或者“你总是迟到！”—实际上我这么气急败坏地指责朋友本来就是是很不对的），他经常翻翻白眼神闲气定地拉长声调反问：”So…?”  言下之意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啦，你做我朋友还不了解么？如果你真的这么敏感这么在乎我的缺点还会老在我旁边出现么？

我想想，真的哎，大多数的时候，我们气急败坏或者心惊肉跳，实际上，客观来说，很严重很糟糕的状况倒并不常见，常见的是过度强烈的感情反应，例如情人节情人忘记买巧克力，在公司老板忘记给加薪，或者在地铁上被无礼的人挤到了 — 这些是外界环境带来的不爽；例如考试成绩不理想，暗恋的人对自己没意思，朋友没有及时回电话，习惯性自责，事无巨细挑自己的毛病，等等 — 这些是发自内心的不爽。下次遇到气急败坏或者自怨自艾的情形，可以停下来、跳出来，从一个旁观朋友的角度来看，自问一句：”So …?” 客观地分析一下：眼前的 frustration 或者自身的缺点，到底多严重？五分钟之后还有人记得么？有缺点说明我是活人不是神仙，这点毛病到底有多严重？会害死人么？别狗急跳墙了。

我是有点容易紧张和反应过度的性格，所以颇羡慕脾气平稳的人，虽然他们的性格有时也会让我这样的人抓狂，但是长久学习模仿，倒也让我向稳重，不，吊儿郎当的方向发展。当我遇到习惯性的急躁和焦虑反应时，打个顿，自问一句 “So?” 然后在周围找找座标：嗯，跟很多人相比，我算是很善良很能干很讲理很正常的了，一点小毛病谁没有啊？我们的好朋友也都是活人都有缺点，我们不还是喜欢他们跟他们亲近接受他们的全部性格么？推广到自己身上好了。

Don’t panic.

Daniel Gilbert 喜欢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独特性，比我们一厢情愿自以为的要小很多，相似之处比我们想象得多很多。我就经常听见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的对话，有时候是冲着我的，大多数时候是很多不同的人彼此说同样的话 —

“你怎么不找个更漂亮点的老婆呢？”

“你怎么不找个更有钱的老公呢？”

”你怎么不找个中国人/上海人/XX人/火星人谈恋爱呢？”

“你怎么不坐在家里学习而是逛街玩呢？”

“你怎么没考上北大/清华/复旦/交大/金融系/生物系/博士学位/出国留学？”

“你怎么不找个高薪/体面/雇主名气大的工作，买个更大的房子/汽车/家庭电影院呢？”

“你怎么不做饭/洗碗/扫地/割草/倒垃圾/装修厨房呢？”

“你怎么这么胖/瘦/头发这么长/短/这么邋遢/这么多皱纹/这么难看？”

“你怎么这么笨？”

OK，除非你是额叶没长结实的未成年人，多半不会随便跟谁都问这种问题，这些问题，几乎全是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之间才会说的话，特别是亲属之间（特别是父母对儿女）和夫妻/爱人之间。

如果你被问到以上问题而从来没觉得不爽，恭喜你，你的神经特别坚强，不必继续读下去了。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从我的个人观察和经验（包括自己在内）来看，大多数被问的人的反应几乎都差不多：要么心里很不高兴闷闷不乐一言不发，要么吵架，而且常常越吵越大。为啥涅？因为这些问题在字面上没有任何意义，问话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在提问，想知道字面上的答案，这些问题的真正含义和作用完全是潜在水面之下的冰山 — 提问者的动机第一是羞辱被问者，第二是试图操纵被问者服从提问者的命令（例如“跟现在的不够漂亮的女友分手找个漂亮的”或者“从沙发上挪起你的屁股去做饭/倒垃圾”）。有时候提问者的措辞没有这么直通通，而是比较委婉，但是意图不变，仍然是融合操纵/命令与羞辱的双重意义。按照意大利侦探小说人物 Montalbano 的习惯说法就是：You are busting my balls.

被问者的反应几乎总是恼羞成怒，大吵一场，不欢而散，而且奇妙的是他们的回答也经常是言不由衷，驴唇不对马嘴，编造借口，getting defensive。因为这种对答几乎总是在最亲近的人之间发生，提问者的真实意图 — 羞辱 — 常常一针见血地戳到被问者的痛处，被问者早已将这些话题 internalized，本来已相信这些被戳到的地方是自己身上极可羞耻的弱点。另外，这些问题暗含第三层意义，即要挟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立场、premise。即使被问者并不赞同提问者的立场，例如“我老婆应该更漂亮”，“我的收入应该比现在更高”，“我应该住更大的房子”，却因为问题的方式而被暗示地接受了提问者的出发点。

语言上的攻击和羞辱，只有在你赞同攻击者时才有效果。

所以如果要抵抗和反击羞辱和由此带来的恼羞成怒，关键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是拒绝提问者的言外之意，拆掉假设的双方共同价值观，例如“持不同观点不能证明我笨，实际上我根本就不笨”，“老婆不漂亮/老公没有钱/房子不够大/考不上北大清华是正常合理无需羞耻的现象”，“倒垃圾/做饭/洗衣服/割草/做家务不及时不等于不爱你”，“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普通平常没发财没出名但是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认识并且接受双方立场不同，自己的价值观和立场没错（无需证明对方是错的）。

接受并且容忍双方立场的不同，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就迎刃而解。

第二步，是愿意包容和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甚至软弱的地方。提问者的武器是拿“你很差你很弱你不够强你不够完美”来攻击你，而TA的出发点是你应该甚至必须达到某种标准或者遵守TA的命令。如果你允许甚至欣赏自己的软弱、缺陷、不完美，拿就自动缴了对方的械。如果再加点自嘲的幽默感，简直无往而不利。

“你觉得我老婆不漂亮/老公钱太少？太好了，我不用担心你来挖我墙角。”

“请引用法律条款要求我必须跟XX人恋爱，十九世纪的过期法律不算。”

“因为逛街让我心情愉快，才能跟你正常地对话；念书让我抓狂，只能让我跟你吵架。”

“我考不上/不感兴趣/没那么聪明/找不到更高薪的工作/买不起大房子/自己那么难看怎么讨到漂亮老婆/自己没钱所以喜欢跟没钱的人混在一起/眼神不好无需看高清电视/车技太差开好车浪费了。”

还有特别管用的一条：“我爹妈基因太差，没把我生成勤劳勇敢美丽/英俊绝顶聪明英明神武占尽便宜从不吃亏的神人。”而且，请用韦小宝式（Registered Trademark）的嬉皮笑脸表情说出来。

至于做家务么 … 那就是另一个话题啦。

Anonymous
November 30, 2009 | 4:10 PM
看了这篇文章，我很多感触，虽然我不是那么严重的loser,但确实做了一些让对方烦恼和感情受伤的事情。由于我跟女朋友是跨国异地恋，所以感情维持已经很不容易了，而由于我自己缺乏安全感，对分手和劈腿很恐惧，所以曾经做出一些back and forth 的举动，比如电话跟踪。我女朋友很有吸引力，追她的人很多，即使是在对方知道我，这个男朋友，存在的情况下。我害怕失去，害怕她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
I am such a loser. I know things are simple, if she cheated on me, just means she doesn’t love me that much or anymore.
我是一个在生活上自控的人，却在感情上很难控制好自己，我能看到自己存在的缺陷，却容易让情绪误导自己的决策，以至于做出很多在处理感情上后悔的蠢事。
看了这篇文章，我希望我能克制自己，消除恐惧，相信对方，消除疑虑。也中心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loser们勇于面对自己的缺陷，做一个吸引对方而不是伤害对方的lover.我们有药可救，爱她是让她幸福，而不是占有她的全部.

上面这位同学，我怀疑你的问题是自我意识self-esteem，而不是单纯的恋爱困扰。不少人在恋爱中缺乏安全感，时刻怀疑甚至等着对方把自己甩了，只是症状而已。问题的根源常常是因为他们深信自己配不上对方，或者干脆坚信世界上没有人会持久地爱自己而不变心，结果呢，行为上过分地把对方抓得太紧，动不动就要求对方保证“我爱你，我忠于你”，带来暂时但不能持久的安抚。等到对方受不了这种关系分手，正好印证了你对自己的偏见：就是没人会持久地爱上我嘛。

当然，我不认识你，也不可能知道你的恋爱中的困扰是否来源于你的安全感的匮乏，抑或是这个恋爱关系本身就不稳定。可以做个简单的测试，问自己：你想象一下，有个人诚实而持久地爱你不变心，你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存在吗？她什么样？再想象一下，有人觉得你很棒，即使失业了、工作做砸了、或者投资全部亏本了，仍然觉得你很棒，你相信世界上有这个人存在吗？如果答案是绝不可能，这样的人不存在，那么问题很可能是深入整个内心的安全感匮乏。

缺乏安全感和 self-esteem 的人，常常在恋爱以外的生活里也遇到各种困扰，例如需要非常稳定熟悉、自己能全面掌握的环境，暂时的挫折、批评、逆境、前景模糊的状况会给他们造成强烈的不安感，失去平衡，烦躁不安，容易焦虑和恐惧和沮丧。或者平时如同走钢丝，时刻都有可能遇到小小的失误或者批评而过分自责，无地自容；或者将内心的困扰投射到周围环境，迁怒于人，将周围的人都视为危险、对自己不利的敌人。

如果能够好好地治疗解决一下low self-esteem和不安全感 — 根源常常可以追溯到童年或婴儿期未能建立安全和正面的自我和他人观念以及关系 — 生活和恋爱中的困扰与焦虑都能迎刃而解，忍受挫折和适应多种环境的能力能够增强，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了。

很多时候，恋爱中的冲突并不是因为恋爱关系本身，而是双方背了一辈子的包袱带入恋爱中而产生的症状。即使分手了，包袱仍然背着呢。

http://www.psych.org/share/parents-med-guide.aspx

Published by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the two free online guides provide parents with credible, scientific information about the safety and indications of medications commonly prescribed to treat ADHD and depression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