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能买到幸福 … 吗?
今天看到这篇波士顿环球报的文章,总结了一些近几年的心理学试验和研究金钱与幸福的关系。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复杂,既不是“能”,也不是“不能”。
之前几十年里已经有很多描述性的统计数据,绝大多数研究发现从贫困到小康的生活水平,金钱越多,幸福程度越高,但是到了小康程度之后,人群的平均幸福水平就不再与收入成比例增长,个体收入再翻一倍几倍的,随之而增加的幸福程度十分微小,似乎达到了“饱和程度”,再难登上新高峰。要再提高一点点幸福感,必须投入不成比例的大量金钱,这个投资回报比例,在低收入的时候几乎是正比,达到一定程度以后突然急剧降低,非得多很多倍的金钱才能带来一点点幸福感的提高。
这个发现是真实的,但是不象道德家宣传的那样“金钱不能买到幸福”那么绝对。经济水平的某种程度,解决温饱问题,有基本的公共卫生和个人健康(不受病痛折磨),一个适宜生存而不是充满了生存焦虑的环境,这些都是金钱可以买到的幸福必要条件。但是实现了这些人类自古追求和挣扎的目标之后,却停滞了,似乎自然母亲只把我们造成追求和达到这个目标的生物,并没有考虑到现代科技发达让很多人超过了这一条终点线之后,Then what? 似乎我们没有天然的应付小康之后的心理机制。
做“幸福心理学”研究的 Daniel Gilbert 描述过一些心理学试验,决定一个人(注意,个体的幸福感跟国民或者群体的平均幸福水平不是同一概念)的幸福感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你周围的人文环境,即相对水平。你的邻居如果都比你有钱,或者你的同龄朋友都婚了生了孩子,你就会特别不幸福;假如邻居都比你穷,在工作上你已经做到了高层位置(哪怕这是一个小公司),这个相对的“高人一等”能让人增加幸福感。
也许结论是,与其在大池塘里做个闷闷不乐的小鱼,不如跳进一个小池塘里做你的大鱼。换个角度说,人类对自己和环境的认知和估计不是建立在绝对客观上,而是一种带有社会性的相对衡量。从进化论的角度上也很容易理解,我们进化出来的认知能力实际上只适应狭小的古代部落式社会环境,其实我们并没有能力(也没需要)把自己跟看不见摸不着的远处人群进行比较,大部分时候,我们周围看得见摸得着的都是跟我们差不多经济和社会地位的人。问题是,电视与其他传播媒体(现代科技的结果)成天给我们看比我们更有钱更成功更 fabulous 的富人与名人的照片和细节,制造一种幻觉“我是我们村儿最穷的人”,难怪大家都自惭形秽,没法高兴起来。在贫富极其悬殊的社会里大众的幸福程度比较低,也是正常的了。但是,如果一个比较有钱的人去参加志愿公益活动,直接地接触比自己穷比自己地位低比自己不幸的人,倒能迅速地调整环境给人的相对感,是个 feel good 的捷径。
波士顿环球报的报道介绍了一些新研究结果,例如加拿大社会心理学家 Elizabeth Dunn 的研究,发现幸福感的程度跟赚钱多少关系不大,也跟你花出去多少钱关系不大,而是看你怎么花,花在什么上面。他们做了个试验,送给试验参加者一小笔钱,然后要一半的人把这笔钱存起来或者给自己买个小礼物,另一半的人给亲友买礼物或者捐赠到慈善机构。结果,后者的平均愉悦反应程度比前者高。
花钱买幸福的课题上,把钱花出去之后的幸福感的程度高低是一个方面,另一个重要的衡量方面是持续性,钱花了出去之后的愉快能维持多久。研究者例如Colorado大学心理学教授 Leaf van Boven 和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系主任 Thomas Gilovich 细细调查过花钱与幸福感的关联。他们发现花钱买虚比买实的效果强,而且强很多。买东西带来的幸福感,远远不如花在一段经历和记忆上来得强烈和持久。
其实花钱行善或者花钱在经历上的行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牵涉到与人交流,社会行为,归属感。所以他们的结论是花钱能够买到幸福,如果比把钱花在跟亲友出门旅行,一起吃饭聊天,参加社交或者公益活动上。(慈善公益活动,哪怕仅仅是捐钱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灾民,也会直接诱发感情联接和归属感,让人觉得自己是社区的一分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多数人的倾向是花钱买物品,给自己买,而不是那些幸福回报感高的投资呢?原因是,钱这个东西能够诱发自私和自保的直觉。Minnesota 大学的教授 Kathleen Vohs 做过一些心理学试验,发现仅仅是诱发人想到钱,或者看到钱的照片,就能影响到人的潜意识行为,让他们在行为试验里变得更自我中心,更不愿意与他人合作,但是完成任务时更努力刻苦(哪怕并无报酬)。就是说,自私的倾向是天然的心理机制,人人都有而且根据环境而起伏变化,并非铁板一块的固有品质问题。看见钱,手里拿着钱,想着钱,不知不觉地影响到人的自我感,让人更强烈地想到我我我,更抗拒与他人分享的愿望。(所以,捐实物和参加志愿慈善活动比捐钱要愉快得多。)
很容易理解自私是一个有利于进化和生存的特征,特别是在生存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粮食只够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太无私的特征没法生存过饥荒的时代。但是人又是非常强烈的社会动物,非常需要和依赖他人,这不仅因为个体人的生存能力实在有限,而且因为人类婴儿需要极长时间才能成年和获得生存能力,太过自私的行为一样等于自杀。所以人类的心理在自私与共享的微妙平衡之间摇摆。
因为钱能强化自私感和自我中心感(也许是天然的匮乏感和竞争感),大多数人习惯拿钱买东西(因为东西看得见摸得着,能迅速补偿匮乏感),花在自己身上。另一个可能因素—这是我的猜想哈,没有试验数据—买东西的快感非常迅速和直接,而迅速直接的快感(激发dopamine释放)最有诱惑力,因为人脑的感情中心是短视的而且反应强烈,额叶皮层的远视能力太慢了。但问题是,花钱给自己买东西,幸福感消退得特别快,而且跟花钱数量不成比例,早有研究试验表明即使是极其昂贵的消费也维持不了几天的幸福感。很简单,人脑的天然设定就是这样,dopamine 的释放跟新鲜刺激有直接联系,反复刺激同一回路,神经细胞很快就适应于麻木了,这也是上瘾的神经机制,开头很少一剂酒精或者药物就能激发大量 dopamine,让人兴奋愉快,但习惯了就不够了,需要越来越高的剂量。喜新厌旧是普遍的天性。只不过很少人在花钱的时候考虑买回来的幸福感能持续多久,特别是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花钱购物作为宣泄心理压力的渠道,大脑“远视”的理智部分更加被抑制,而替你做决定都是直觉感情部分,它要的只是当场舒坦,才想不到那么远,更不会分析投资回报比例。
另一个因素是,花钱在自己身上,买东西,能够填补攀比带来的危机和匮乏感。物质上的提升(大房子,高级车,名牌服饰之类)满足天然的竞争感,让你暂时觉得比周围的人高一等,带来欣喜感,这也很正常—原始人想必也拼比谁家的山洞里存的肉和果实更多,这很重要呀。不幸的是,物质的攀比带来的幸福感,也非常短暂,在眼下的世界村儿里,随便一转身就能看见比你存肉存饭多很多的邻居(哪怕他们住在千里之外),反而让人更空虚。
所以,花钱请客,花钱送礼,花钱做善事,投资回报率要比花钱给自己买东西高多了。这并不是要推动人人都散尽家财跟别人无限分享(显然,跟家人分享效果一样好),因为自私是天然跷跷板的另一头,幸福感是一种平衡,而这个平衡各人有不同的支点。但是,喂饱你的天然社会性能够带来幸福感,远远超过攀比。如果盲目花钱只喂一头,越空虚越喂,越喂越空虚,恶性循环么,长远效果和回报太差了,这钱花得太不值了。
除了花钱满足社会性,与人交往和培养感情纽带,这些心理学家还推荐花钱买经历,例如看戏啦,旅游啦,玩啦,脱出固定环境的新刺激不仅当时带来兴奋,而且留下长期回味的记忆,而且记忆本身能过滤掉当时不愉快的感受,即使旅行路上遭遇各种麻烦和阻碍,过段时间后回忆起来却变成让人一笑的历险,只剩下绵绵不断的幸福感。花一次钱,得到没完没了的愉快,a gift that keeps giving. 虽然花钱买的经历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买东西那种短促直接的兴奋感,但却非常值得。
August 28, 2009 - 9:15 PM Comments (4)